第七十二章 十九封退出通知

我在澜城算夜账 纸白竹 4345 字 21小时前

() 吴程寄来的照片在墓碑旁放了一夜。

二〇〇八年八月二十九日早晨,我进仓库时,照片正面朝上。画面里的男人戴着旧工作帽,背对镜头,把一本蓝皮证件递向河内办事点的柜台。证件上写着我的名字。他左手完整,肩背比阮文山宽,站姿却刻意学着阮文山,右脚略微向外撇。旁边那块黑花岗岩还刻着我十一天前的死期,两样东西并排放着,像有人嫌一座坟不够,又替我找来一个活人。

黎真走进来以后,先把照片翻过去。

她没有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去河内,只把一张工资表压在照片背面。九月十五日以前,青川直接承担的工资、夜班津贴和司机基础款合计四十二万六千七百元。项目自己发放的不在里面,赵坤负责的海皇宫和两家合股店也另算。公司可以立即动用的现金只有二十三万一千,多出来的一半仍冻在假死期间的异议核查里。

“差十九万五千七。”黎真用铅笔圈住表尾,“这还没算酒水商可能提前收款,也没算十四家要求退出以后要退的押金。”

我看了一遍明细。白鹭、两家酒店、北郊车场、南仓和培训楼占了大头。许多名字我认识,更多名字只在工资册上见过。墓碑送来以前,我以为六十三处关系同时运转,说明这张网足够结实。死讯过去十一天,最先压到桌上的却不是谁在河内用我的名字,而是清洁员十五号能不能拿到钱。

“应收呢?”我问黎真。

黎真把另一页递过来。九月上旬能到期的应收有三十四万,其中十一万来自只凭旧合作记要结算的外地旅店,七万二由方启荣经手过的海货贸易行代收,剩下的分在二十多家小客户手里。若关系正常,这些钱足够补工资;如今我已经公开停用账外代签,对方都在等青川先证明收款的人究竟是谁。

黎真告诉我:“昨天以前,别人相信‘川老板认这笔’。今天你要他们只认文件,文件里又有十七份原件没齐。不是他们忽然不讲信用,是我们先把原来的信用停了。”

她说完后把照片重新翻过来。这不是催我追人。她只是提醒我,河内那本证件与眼前的工资表其实是一件事:一个名字被用得太方便以后,收钱的人、发工资的人和该承担责任的人会慢慢分开。

上午八点,六十三处项目的日报陆续送到白鹭。假死夜后建立的反向核验已经生效,所有涉及印章、工资、产权和人员名单的总部命令,执行人都有权要求第二个确认来源。制度落在纸上只用了两天,真正执行起来却比预计慢得多。北郊车场要调一辆备用车去南仓,阿木签过以后,杜海停职留下的代理还要回拨黎真;酒店要给一名病假员工预支半月工资,红姨签了,财务仍要确认这不是我借员工名义转钱。

从前半小时能办的事,现在要两个小时。有人抱怨公司像忽然不认识自己,电话从白鹭打到酒店,再从酒店打回总账,最后只为了证明一把钥匙确实在原来那个人手里。

我没有取消复核。罗秀离开前问过一句:当老板的脸和证明老板已死的纸同时出现,前台该信哪一个。那一夜没有人给她答案。如今流程变慢,是我们补这份答案的第一笔成本。

九点四十,青川酒店出纳送来一只现金箱。里面有八万六千元,是周末住宿与餐饮收入。按旧规,这笔钱当日进入总账户;出纳却拒绝只凭我的签字交箱。她带来酒店夜班主管、当日营业表和两把箱锁钥匙,要求黎真当场复核。

阿木站在门边,觉得她是在拿新规给我难看。他往前走了一步,出纳的手立刻按住箱盖。那姑娘二十多岁,脸色发白,仍没有松手。

“让她照规矩做。”我对阿木说。

阿木退回门边。黎真逐页核对营业表,让夜班主管确认房费、餐费和三笔退款,再由出纳与她同时开锁。现金少了四百二十元。若在过去,差额很可能先用下一班收入补上,等月底再找原因;这次所有人都在,谁也不肯让数字暂时好看。

出纳查到凌晨一笔团队退房。前台退了两间房押金,客人签收后又因车队提前离开,把其中一间重新卖出。系统只记第二次房费,现金袋却按两间退款封装,四百二十元仍压在退款联下面。钱没有少,只在错误的纸里睡了一夜。

黎真让出纳补异常说明,没有记过。现金入账后,可动资金变成三十一万七千。距离工资仍差十万九千七百元。

十一点,北线两家旅店传真过来,要求暂停九月管理费结算。它们过去一直由阮文山签收流程回执,虽然账上写的是青川服务,合作方真正认得的人却是右眉有疤的阮文山。现在他以真名下葬,旅店老板才知道这些年电话里自称贺青川的人并不是我。他们没有拒付,只要求青川派一个能够说明旧签名的人过去。

那个人已经死了。

我若亲自去,可以暂时把钱拿回来,也会让对方继续相信只要真正的贺青川露面,所有旧文件便自动有效。黎真建议先把阮文山经办的工作内容、青川实际提供的人员和旅店已经收到的服务分开,由新负责人逐项确认。钱会慢一些,却不会再靠一张脸压住问题。

我同意。十万九千七的缺口没有因此缩小。

中午,赵坤从海皇宫过来。他没有谈照片,先问我为何还冻着三家合股酒店的大额账户。周年宴后,客房翻修款和两批酒款都到期,继续冻结会让供应商以为我们没钱。赵坤主张先恢复原股东权限,旧文件另开一桌慢慢查。

我把工资表推给赵坤。恢复权限能让钱动起来,也能让方启荣留下的旧路径重新接回账户。我们刚证明有人借季度回函收过六笔小额协助费,不能为了九月十五号,重新把门交给那个尚未找到的人。

赵坤看完缺口,没有再要求当天解冻。他提出由海皇宫先垫十万元,按正常短期往来计息,不换股份,也不附加三家酒店表决权。这个办法能救急,却会让外面看成赵坤在我假死以后接管青川现金。我没有当场拒绝,只让黎真按过去三年真实短借利率计算,若到九月十二日仍有缺口再启用。

赵坤把工资表折回原样,离开前指了指墓碑旁的照片。

“河内这个人,你不去?”赵坤问我。

“现在去,十五号以前我未必回来。”我回答赵坤,“他用我的名字办一处仓库,白鹭有四百多人用自己的名字等工资。我先认后面这些。”

赵坤没有夸我分得清轻重。他只提醒我,照片里的人既然知道阮文山已死,也会知道青川暂时不能离城。对方选在这个时候出现,不一定是在逃,可能是在等我们被工资和退出要求拖住。

下午三点,十四只信封同时送到白鹭。

信封并非同一个人寄出,纸张、格式和落款都不同。有旅店要求终止管理,有车主要求收回租赁车辆,有酒商要求取消三十天账期,还有一处挂着青川铜牌的歌厅,声明那栋楼、里面的设备和员工都不属于我,七日内要把铜牌摘掉。

十四份通知都引用了同一句话:鉴于贺青川身份与授权存在争议。

我活着回到白鹭以后,第一次有人正式告诉我,他们不再愿意只认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