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用。内侍监副监。高宗身边的老人,据说是从太子府时期便跟随高宗的内侍之一,在宫中已经待了将近二十年。三年前狄仁杰在长安办案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觉得此人行事低调、寡言少语,对谁都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像是那种把自己藏得很深的人。
现在想来,一个在皇帝身边待了二十年、又偏偏姓王的人,恰好和残信上那个被烧去大半个名字的“长安王“对得上号。而王崇义书房里那枚五瓣梅花的火漆蜡块,若真是前太子府上流出来的旧物,能接触到那种东西的人,除了当年太子府的内侍之外,大约也就只有后来经手查抄太子府旧档的宫中内侍监了。
狄仁杰睁开眼,将烛火往近前拉了拉,再次将残信举到光下。这一次他没有看“长安王“三个字,而是把目光投向那片被烧焦的纸面边缘,在焦黑和泛黄的交界处,仔细辨别那些被火焰舔去了笔画的墨迹残痕。焦黑的纸面上隐约还残留着几处极淡的墨色痕迹,像是一座山被火烧去了大半,只剩山脚的几块岩石还在原地。他辨认了半天,从中看出了两个字形的碎片——一个字的残部像是“东“字的草头,另一个字的右半部分像是“宫“字的半边。
“东宫“。
那封被烧掉大半的信,除了“长安王“这个收信人之外,正文里还提到了“东宫“两个字。前太子李忠曾经居住的东宫。已经被废了多年的旧太子府。而那个“长安王“收信人的名字,残存的笔迹特征又恰好指向王德用——一个从东宫时期就服侍过高宗、对太子府诸事极其熟稔的内侍监副监。
狄仁杰慢慢放下残信。他的面色在烛光下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放在桌边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那是一种他很少有的情绪——不是愤怒,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终于看清楚了“之后的沉静。
刘崇德跑船运军械往西去,无相寺偏院地窖里囤过粮草和铁器,王崇义因为查到了粮草调拨的猫腻被灭口,而那封要送去给“长安王“的密信里写到了“东宫“。这几样东西串在一起,正在慢慢地拼出一个轮廓——有人想要翻前太子李忠的旧案,或者说,有人想要替那位被废多年的前太子做些什么。粮草、军械、隐匿的据点、与宫中旧人往来的密信,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像是普通的贪墨案,更像是一套正在缓慢运转的、某种更大的计划的第一步。
而王德用,一个在皇帝身边侍奉了二十年的人,手里握着多少御前消息、多少宫闱秘密,此刻狄仁杰已经不敢轻估了。
他取出一张干净的白纸,蘸了墨,模仿着记忆中那种“右肩微斜“的笔法写了一个“王“字,然后搁下笔,将那张纸和残信上的“王“字并排放在烛光下。两相对照之下,残信上的笔迹虽然被火烧得残破不全,但那三横一竖的结构、中间一横略偏右的位置、竖画贯穿过三横时略微靠左的切入角度,与狄仁杰模仿写出来的那个“王“字几乎如出一辙。
他吹干了墨,将那张纸折起来收好。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张简短的公文——调阅内侍监副监王德用近半年以来所有经手过的奏章底稿和出入宫门的记录。公文不长,措辞也平,但最后一行他特意注了一句:“该员系前东宫旧人,须核对旧档中其笔迹与今时之异同。“
写完后他搁了笔,将公文吹干折好,封了火漆。他没有立刻叫人送出去,而是先将这封公文压在了那枚五瓣梅花的蜡块底下,两只手撑在桌沿,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出了好一会儿神。